半个月亮

    西门杰爱好书法在他那个圈子尽人皆知。每天早上起来无论多忙，他都要抽出半小时挥毫一番，这既是一种习惯，也是他颇为自得的修身养性的一种形式。他的字在业余书法界算是不错的了，有被某市博物馆收藏的条幅，又有被在公园里刻成的石碑，还有就是仅为了欣赏而向他索字的亲朋好友。他毕竟还算不上名人，不过一高级工程师而已。

    一日，西门杰相交数年的本单位好友杜敏来访，又谈论到书法艺术。西门杰不禁大发议论，他说：“说到书法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草书。因为它不仅是文字，更是图画，甚至是舞蹈，是一种纸面音乐啊。你看，无论是苏东坡、米南宫的乱石铺路铁划银钩，还是王羲之、孙过庭的轻舞飞扬潇洒柔美，都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陶醉如斯呀。”

    杜敏的文化不高，也就是高中毕业，比西门杰小八九岁，但他喜欢和有知识的人接触来往，期望充实自己，从而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质，所以西门杰是他崇拜的“偶像”。这时，他听得兴致勃勃，不由对墙上西门杰的一幅草书作品仔细观赏起来。

    “可惜呀，”西门杰不无遗憾地说，“至今都没看到一部历代书法名人的草书集。”

    “西门老师，”杜敏从带来的包里掏出四本由旧宣纸装订的线装书，递给西门杰道，“这是我刚从旧书店里淘来的，您看有没有价值？”

    西门杰接过书眼睛顿时一亮。这是清朝乾隆年间号称竖庵石梁编集的《草字汇》，将汉代至明朝的历代草圣的手书都分门别类编辑在一起。他一翻开就爱不释手，竟将序言中的句子念出了声：“……可不谓集草书之大成而为艺林巨观哉……”接着随口问道：“花了多少钱？”

    杜敏答：“讨价还价50元拿下了，您是内行，特地请您看看值不值得。”

    “哦。”西门杰再仔细看了看，心里一阵潮涌，此书是当年的原版！现已绝迹，也就是说这不仅是一部难得的书，还是一件少见的文物。据他的推测，此书价值不会少于5000元甚至可能上万。在国企不景气，大家都面临下岗的时候，这无疑也是一笔财富呀。他强抑内心的激动，对杜敏说：“价值差不多吧。我倒真的很喜欢这套书，转让给我吧，我给100块钱？”

    “什么钱不钱的，您喜欢就留下吧。”杜敏爽快地说。

    西门杰说着就从口袋里掏钱。杜敏用手挡住他：“西门老师，我在您这里学的东西还少吗？再说我们也不是一天的感情了，送套旧书算什么？莫说它就值几十块钱，就是稀世珍宝，只要您开口，我也绝无二话。”说着赶忙告辞了。

    西门杰望着杜敏离去的背影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犯罪感。他扪心自问：这算什么事呢？怎么能欺骗一个对自己如此信任的朋友呢？他真想把杜敏追回来，告诉他这本书的真正价值，把书还给他。但他转念一想，杜敏会怎么想呢，刚才你为什么要用100元钱买下来呢？这不是明摆着要占他的便宜吗？这个形象太糟糕了，不行！西门杰发现，这套他心驰神往的书竟然是那么烫手，让人惶惶不安，可后悔已来不及了。西门杰思前想后，只得悄悄把书收起来，但心里暗下决心，一定要给杜敏回报和补偿。

   

    一天刚下班，西门杰路过实验室，从窗户里看见实验室的小唐在办公室暗自垂泪。小唐是杜敏的妻子，为人随和，并且是厂里数得着的美人。

    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西门杰关心地问。

    小唐看见是西门杰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也没什么事，昨天刚发的工资，就有五百元不见了，那是准备给孩子交学费和买衣服的。”现在厂里效益不好，一般工资也就六七百元，这是一笔不小的损失。

    “你是在哪儿丢的？”西门杰问。

    “好象就在这里。”

    “确认？”西门杰脱口而出，象是在面试。他主持技术考试，经常这样。

    “嗯。”

    “那我帮你找找。”西门杰边找边想，报答的机会来了。

    “不用了。我都找过，没有的。看样子没希望了。”

    “别着急嘛。说不定我的运气好一些。”他安慰着小唐，并细心的问，“都是一百一张的吗？什么颜色？”

    “五张红的。卷在一起的。”小唐答。

    过了一会儿，西门杰在一张办公桌角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五张一百元的钞票，将它们卷在一起，假装刚从地上拾起来，叫道：“哎，这不是吗？你数数看对不对？”说着，将钱递给小唐。

    “我怎么没发现？”小唐疑惑地看着他。

    “你瞧，这里有几张报纸，我把报纸一抖，就看见钱掉到地上了。我说我的运气好嘛。”西门杰装作不在意地说。

    “那可太谢谢您了！”小唐信了，感激的说。

    西门杰舒心地笑了。他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。

    当晚，西门杰又将那本《草字汇》拿出来欣赏，感觉又有一番新意。他是很讲究心理平衡的，他的道德观念似乎有些陈旧，但每当遇事时他都象一个正统的知识分子那样对自己说：给我一个理由！自己说服了自己，他将坦然面对一切，而一旦说服不了自己，那他就会有很大的心理负担，此事就可能走回头路，或是处理得一塌糊涂。他现在看这本《草字汇》时，心态正趋于平静。

    这时，传来敲门声。西门杰忙把书放回书架，随即开了门。进来的是杜敏，他一进门就说：“西门老师，您对我们太好了！我都不知说什么了？”

    “你这是怎么了？什么事也没有啊。”西门杰很随意地说。

    “嗨，小唐回去都跟我说了，您帮她找钱的事。”

    “这算什么事？不值一提啊。”西门杰将泡好的茶递过去，“快坐，喝点我的云雾茶。”

    “西门老师，我知道您对我们特别好，看见我们困难就想法帮助我，但这钱我不能收。”杜敏诚恳地说。

    “什么我的钱，那不是你们自己丢的钱吗？”西门杰微笑着说。

    杜敏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钱放在茶几上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您就别瞒我了。实话告诉您吧，那钱根本就没丢，是我从小唐衣兜里拿走了，我打算先去交了学费再去逛逛书市的，忘了跟她打招呼，您看这事闹的。”

    “是吗？”西门杰满脸通红，尴尬得支吾起来。

    “为这事，小唐把我臭骂一顿，硬要我来给您道歉的。我不多说了，心里有数。”杜敏眼里闪着真挚的光。

    “好吧，算我陪你们玩了一个游戏。”西门杰苦笑地摇摇头。

    杜敏告辞，西门杰将他送到门外，直看到他背影消失。西门杰的心里更内疚了……天上的月亮倒是银光灿灿，却不规则，象是被谁咬了一口。

    待他回到屋子里，听到一声冷笑。他知道这是他的老婆，一个长期对他不理解并小瞧他的女人。“是否应该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？”他老婆冷冷地说。

    “没什么可解释的。我想帮他们一下，他们不需要了。就这样。”

    “醉翁之意不在酒吧，哼！”

    “庸俗！”西门杰心里恨恨地骂道，口里却什么也不说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   

    半年之后。厂里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安全事故，使摇摇欲坠的企业再也维持不下去了。上级决定，厂房地皮拍卖，职工全员下岗。更为不幸的是，杜敏在这场事故中为了抢救一台贵重仪器而身负重伤，一个星期后经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。

    在单位垮台和失去朋友的双重打击下，西门杰彻夜难眠。他披衣起床，铺纸研墨，笔走龙蛇挥毫狂草以发泄心中的郁闷。无意中，他又看到了那本《草字汇》，不由触动了那桩隐藏很久的心事，顿时泪如泉涌，不能自己。物在人非呀，他想，那事应该有个了断了，不然承受不了那个心理重负。怎么办呢？将书还给小唐，再向她解释一番？不妥，这哪里说得清楚呢，简直是莫名其妙，她会更为自己的丈夫悲痛的。再说她也不懂这书的价值，拿着没用，弄不好还会被别人骗了。但我必须帮助她，为了杜敏，也为了我自己。西门杰发誓要兑现自己心中的诺言。

    第二天，西门杰从不多的储蓄中取出五千元钱，放进了一个大信封。他喃喃自语道：这次可是名正言顺的了。他走到厂里，正好同事们都在五十、一百的为杜敏家属募捐。他交了一百元，大家都知道他和杜敏关系不错，不随份子反而不好，以免别人说闲话。但这笔专款一定得专送，因为这是他对杜敏的一颗愧疚的心。他思量着，径直去了杜敏的家。

    不巧，小唐没在家。杜敏的孩子——一个12岁的小男孩接待了他，男孩长得很象杜敏，一副聪明样儿，他一边让座一边倒茶。这更使西门杰感到心酸，他掏出信封对男孩说：“这交给你妈妈，就说是西门伯伯送来的。可别丢了。”男孩接过信封，懂事地点点头。

    他走出杜敏的家，发现厂里一大帮同事正朝这边过来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就从另一条路避开了，自己也不知为什么，只觉得再遇见不太好。

    这天晚上，他第一次睡得那么沉，那么香。

    西门杰是高级专业技术人才，一些企业都看中他，争相聘请，并发了商调函。可厂子里却不许他走，要他处理厂房拍卖的善后工作。他据理力争，厂方总算让了步，但必须办理下岗再就业手续。这分明是给他一点难看嘛，他的心情坏透了。那天，西门杰到厂里去办手续。他忽然发现周围的同事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，背后似乎也在指指点点的，好象有什么不对劲……他感到有些困惑。

    回到家门口，他打开自己的邮箱，一个信封掉出来。是钱！可里面还有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我不是那种女人，我要对得起杜敏。

    天哪！把我当成什么人？！他快晕了……

    是夜，他从窗子里失魂落魄地向外望去，天上的月亮只剩一半，隐隐约约发出朦胧的光芒。民谚道：日晕风，月晕雨。潮气，寒冷的潮气向他包围过来，他只觉得几滴冰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庞流下来，直落到心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