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越战墙前的思考

    在邻近华盛顿纪念碑和林肯纪念堂不远的宪法公园的小树林里，有一座举世闻名的纪念碑，这就是越战纪念碑。该纪念碑成“v”字型，由打磨得铮亮，光鉴照人的黑色大理石砌成。在长长的纪念碑上，以阵亡和失踪日期为序，刻画着越战时期在那里丧命或失踪的57000多名美国将士的名字。

    六月的一个天空晴朗的上午，我们参观完林肯纪念堂后来到这里。与许多仰之弥高的纪念碑不同，有500英尺长的越战纪念碑并不高，人们站在纪念碑前犹如面对着一堵大墙，所以，越战纪念碑也被人称做越战纪念墙。这里成了许多普通美国人展现悲痛、寄托哀思的地方，每天都有人来到纪念墙前凭吊亲人和战友，把带来的供品摆放在他们的名字前。黑色、肃穆的纪念墙下，摆放着鲜红的玫瑰、康乃馨、信件、国旗，还有啤酒、照片和军功章。这是一个周日，我见到一对年轻的美国夫妇带着孩子和鲜花来到纪念墙前，也见到一些上年纪的人在碑上搜寻、指点，他们应该是在寻找自己的亲人或战友的名字。当然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我见到更多的是在纪念墙前驻足观望、欣赏碑体建筑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旅游者。

    越战纪念墙已是华盛顿的著名景点，游人络绎不绝，每年达300万人。这里所以著名，不在于它是一座战争纪念碑，而在于这座纪念碑的独特设计和当中的故事。纪念碑的两个面直角相交，形成英文字母的“v”，中文的“人”字形。整个碑体陷入地下，相交处最深陷入地下2.5米，从相交处往两翼伸展的甬道缓慢上升，碑体就渐次缩小并消失在地平线。碑体上的黑色大理石埋入地下，而不是刺向天空，它的上沿与地平线平，这完全是一座嵌入地下的战争纪念碑，而且是一座无字碑，因为碑面上除了阵亡、失踪官兵的名字外，没有任何其它的说明文字。如果从空中往下看，大地就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要是没有人引导，游览者的匆匆脚步很容易把这个著名景点从身边遗漏掉。

    对于这座纪念碑，人们评价说“两面墙体相错成直角的半个四方连续图案，正是天地相合、阴阳相合、生命永生、灵魂不死的阴阳哲学观念的典型符号图像”，也有说“其设计如同大地开裂接纳死者，具有强烈的震撼力”，“这个看似简单的纪念碑，体现了超越于政治的人道主义精神和勇于直面历史的勇气”。美国国家纪念碑评审委员会是这样评价越战墙的设计的“它融入大地，而不刺穿天空的精神，令我们感动，东西方文化在这里殊途同归了。”

    越战墙的设计能融入中国的文化元素，是因为它的设计者是一个叫作林樱的祖籍福建闽侯的美籍华裔。越战结束后，前陆军下士简.斯克鲁格思建一座越战老兵纪念碑的想法，得到了多方面的支持，1981年越战墙设计竞赛以公开匿名的方式进行，当时只有21岁的林樱，还只是耶鲁大学建筑系二年级的一个学生，但她的1026号作品从1420个方案中脱颖而出，被专家评审委员会选中。虽然，今天林樱因越战墙的设计已经荣誉满身，获得了奥巴马总统亲自为她颁发的“2009年美国国家艺术勋章”，被美国《生活》杂志评为“二十世纪最重要的100位美国人”与“50位美国未来的领袖”，但当时林樱的设计作品，也遭到强烈的抵制和反对，一些越战老兵认为，纪念碑陷入地下，不拔地而起，是对战死者的不敬。有人指责林樱的设计是“非英雄纪念碑”，是“下坡的地沟”，是“反战者的哭墙”，甚至说是“黑色的耻辱”，据说，纪念碑揭幕时，人们甚至没有提到她的名字。经过岁月和实践的双重检验，越战墙的设计得到了普遍的肯定和赞誉，如今越战墙的设计影响深远，已经成了战争纪念碑设计的样板和标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面无字纪念碑，是大家都能接受的，因为参观者可以各有各的解读。这一点，想来当初动议修建纪念碑的越战老兵们，是早就想到了的。因为他们之前就要求不管这座纪念碑最后建造成什么样子，但对于越南战争，碑身上不能有一个字的介绍和评价。

    是不需要，还是不好介绍，提到越南战争是怕泛起心中的隐痛，还是怕亵渎了死者的亡灵，我们当然很难知道动议修建纪念墙越战老兵们的真实想法，但是，把评价和介绍的工作交给每个时代愿意来这里参观游览的每一个人，让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，这倒是个绝好的主意。

    这场战争如果从1961年5月，为防止吴庭艳政权垮台，美国总统肯尼迪下令派遣100名代号为“绿色贝雷帽”的所谓“特种部队”进入南越进行军事干预开始算起，到1973年1月27日，美国与越南民主共和国在关于越南问题的《巴黎协定》上签字，宣告美国在越南军事行动的失败，随后美军撤出，美国的越南战争历时13年，耗资4000多亿美元。是美国历史上花钱最多、时间最长的国外战争。越战中美军各兵种参战人数最多时达到54万多人。期间，美国向越南投下了800万吨炸药，远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各战场投弹量的总和，造成越南160多万人死亡和整个印度支那1000多万难民流离失所。战争的恶果几十年后的今天还在显现，美军化学武器所造成的毒害，没有得到彻底清除，还在污染着越南的一些山林和农田，还在残害着新生儿的幼小生命。中国人民为了支持越南人民抗美救国的正义斗争，应越方正式要求，第一批中国志愿部队于1965年6月9日开入越南，直至1970年7月，与越军并肩战斗，浴血战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场战争对许多人来说是一场恶梦，是永远抹不去的恐怖而又痛苦的记忆。 战争中美国死了5.7万人，伤30万人。越南军民死了160多万人，我援越部队牺牲了1100多人，每一个死者的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，一场透彻心扉的痛，一个撕得粉碎的悲剧。由于越战的失败，当时美国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被迫辞职，威斯特摩兰司令无奈地目睹美军在战场上日日又添新鬼，常常悲伤地吟诵英国诗人吉卜林的诗句：

    斗的尽头是白色的墓碑，把新逝者的名字刻上，还有那阴沉的铭文“这里躺着一个傻瓜，他曾想夺取东方。”

    在美国人眼中，碑上那些阵亡将士到底是“曾想夺取东方”的傻瓜呢，还是为国捐躯的英雄，还是被政客所忽悠被政府所驱使为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所谓“民主”、“自由”的理想而葬身于越南丛林中的冤魂野鬼，这个问题只有美国人自己才能回答。在战争中失去双腿的越战老兵伦道夫·巴克在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采访时，就愤怒地控诉道：“（政府）要我们为了自由和理想去（越南）战斗，而战争却使我永远失去了自由。而且至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一种什么样的理想和自由去战斗。每年我除了与那些悲惨的战友们泪流满面地团聚外，似乎痛苦与孤独就是我生活的全部。”在越南人眼里，美国兵给他们带来了灾难，越南人忘不了美国兵的烧杀抢掠、狂轰滥炸、奸淫妇女、祸害百姓，他们是强盗、是侵略者。在众多不谙历史的游客眼里，他们只是一群战死的美国兵。而对于我们这一代小时候几乎把“雄赳赳，气昂昂，跨国鸭绿江”当儿歌唱过，年轻时参加过广场集会，振臂高呼过“坚决支持越南人民抗美救国的正义斗争”，“打到美帝国主义”的口号，特别是含泪读过《南方来信》这本书的人来说，这是美国派兵不远万里，从美洲跑到亚洲来侵略越南的一段历史。站在越战纪念墙前，看着这些阵亡者的名字，我立马想起《南方来信》中的那些美国兵当着人家父亲、兄弟的面强奸妇女的兽行，那些抓到游击队员就开肠破肚，剥皮抽筋的骇人听闻、惨绝人寰的罪恶。《南方来信》中诉说的桩桩美军罪行，恐怕有不少就是纪念墙上刻有名字的美国兵干下的，强盗、流氓、恶魔、侵略者，也值得纪念吗？但是我又想，这些已经阵亡的美国兵，虽然是一群侵略者和强盗，但他们也像没有了双腿的越战老兵伦道夫·巴克一样，是在政府“民主”、“自由”口号的欺骗下，至今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一种什么样的理想和自由去越南战斗，送了性命。实在来说，他们在越南和其它地方曾经的强盗行径，是美国政府和帝国主义制度的罪恶。他们残暴地祸害了越南人民，但他们自己同时也是战争的可怜受害者。他们也是妈生爹养的，也有温暖的家，他们也上有老，下有小，有亲人、朋友，还有他们的后人要哀思他们，有这么个地方，人们在哀思的同时，或许可以更好地思考一下战争对人类、对和平的危害。

    美国前国务卿亨利·基辛格曾羞羞答答地承认说：“越南战争也许是一场悲剧，美国本来是根本不应该闯进去的。”越战之后，美国前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，在《回顾:越南的悲剧与教训》一书中认为，美国政府决策人没有意识到，“我们并不拥有天赋的权力，来用我们自己的理想或选择去塑造任何其他国家。可是直到今天，在世界上许多地方，我们仍然在重复着类似的错误。”真是可爱的自白。看来，美国的帝国主义性质不变，霸道作风不改，世界警察的角色不下岗，是不可能真正接受教训的。科索沃、伊拉克、阿富汗，这些地方是美国应该闯进去的吗，美国在世界各地，还在不断地制造战争的悲剧。帝国主义是不会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的，还在遭受侵略和压迫的人们，应该丢掉幻想，准备斗争。